“我就是个故事”,《海浪》里的奈维尔这样说。
其实,每个人都是个故事,而生活,就是一本大书,酸甜苦辣,尽在其中。卢梭说人生而自由,却无处不在桎梏之中,这个桎梏在他那里是启蒙理性,但若换个角度,从社会学的意义上去解释,这个桎梏当是时代、社会和文化对人的无形束缚,在很多情况下,人甚至没办法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。
1837年,18岁的维多利亚继位成为英国女王,她统领下的英国以“日不落”自炫于世,可这个时代的文学家却不屑于为它唱赞歌,萨克雷、狄更斯、G.艾略特、梅瑞狄斯、哈代……,没一个口出善言。是啊,在这个时候,商业精神打败了基督精神,金钱取代了上帝,很多人为了钱而出卖自己的灵魂;另一方面,道德主义代替了道德,这意味着自负、浮夸、僵化和压制,每个人都像警察一样看管着自己,并作为社会压力的活单元看管着邻人、朋友甚至亲人。这种道德主义的目标是保持体面。“绅士”这个概念的内涵扩大化了,包括谈吐和衣着,还有举止、礼貌、在大街上举止的斯文得体以及对女性的尊敬。
道德主义对英国的影响是巨大的,1851年的伦敦世博会,600万参观者把水晶宫挤得水泄不通,但是大家却像晚会上的贵妇和绅士一样斯文恭让,没有发生任何抢劫或是骚乱。可从另一个方面看,这实在是对人性的一种过火的压抑。这本书的作者格罗史密斯兄弟就出生在维多利亚时代,他们都做过大众喜剧演员,对下层阶级的的生活可谓观察入微,所以才能创造出普特尔先生这个令人捧腹的形象。
于是我们看到的是这样一个人——一个奋斗了大半生的普通职员——的日记,所记的是他的平凡生活。他是个正经人,很多时候甚至是过分正经。有了房子有了女佣,可算是个下层阶级内的中产者了,对物质生活他已心满意足,最大的心愿就是要做一个体面的绅士。而他所能做的就是亦步亦趋地模仿所谓绅士派头,尽管日子捉襟见肘。在这种做作的生活之中,自然会有数不清的令人喷饭的笑料出现,比如他的衣着、他的饮食、他对房屋的布置、对有上等人参加的社交活动的极度重视与洋相频出,当然还有他自认为幽默的土特产双关话,等等等等。
日记对家常琐事的娓娓道来让人顿生亲切之感,不禁想起了张大民,同样是底层的小人物,张的物质生活可能还不如普特尔,但他并不计较这些,是家庭给了他幸福的精神生活,可以说,他的生活是典型中国式的,有无奈,更多的是心甘情愿;不计名利,平淡之中见高远。而普特尔先生对绅士形象的孜孜追求使得他与张大民颇有差异,有时候这种生活的确充满局促和难堪,但他本人常常还是会觉得幸福,因为这是他选择的生活方式。另一方面,我们不能否认他是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,当他面对妻子和儿子,家庭生活的温馨还是会暂时胜过一切,尽管他在家人面前也要尽量正经,尽管他的儿子是那样桀骜不驯,但在他心里,我们清楚地看到了爱,在这点上,我觉得他实在可算是英国的张大民。
普特尔先生的文字和他的人一样,都是“正襟危坐”,可就是这样才让人愈发觉得好笑,像中国的相声,如果逗人的人在那自己笑个不停,恐怕观众会觉得没劲甚至反感,而台上越是不苟言笑,造成的喜剧效果可能越明显。这种意在文外的滑稽,给人留下的印象反而更为深刻。
笑过之后,更多地却是感受到普特尔这个小人物的辛酸与无奈。对这类人的生活方式,作者的态度也是嘲讽而不失同情、冷峻却不乏温厚的。我们不好责怪普特尔什么,因为他毕竟身处在那样的年代,毕竟是社会中的一员,他的生活,依然逃不出冥冥之中的那只大掌。
禅家有云,人生只在呼吸间。存于浮世,当多些采菊东篱下的悠然与适意。但还是那句话,人,有时真的是不得已。